阿婶啊，你在台湾海峡里安息吧，一定要为你报仇雪恨。

　　尤林又想起还在虎穴里的老海大叔，望着隐约出现在眼前的海门岛，自言自语地说：“老海叔，你可要坚强啊，再咬牙忍几天，拨云见日的日子就要到了。”

　　侦察船按原来的计划悄悄地停靠在离海岛三百米的一块无名礁的后边。

　　这块无名礁，从大陆上透过望远镜看，不过是海面上的一个小点，实际上有两层楼高、四十米长。

　　从这里朝金沙港瞄去，能隐约看到相对的两道山梁的轮廊线，像耸立在港湾外边的两只巨大的海豹，给莫测的军港增添了威严的气氛。

　　侦察组走下船来，对巨大的礁石进行了一番搜索，然后进行了下水的准备。每人都检查了头上的联络手电的开关；放掉浮水袋里边的气，以便潜水；检查了潜水时透气用的芦苇秆，尤林和陈德奎带无线电通信器材，陈二虎带丈量登陆场地的绳子。

　　尤林用一条被复线把自己和陈二虎、陈得水联起来，然后握住陈德奎和洪顺海的手，同时用力顿了几下，说：“按预定方案，我们下水以后，你们要警场点，严密注意周围动静。”

　　“我们藏在暗处，敌人难以发现，万一有敌情，我们很容易看到他们。”陈德奎说着话，闪亮的目光扫过周围海面。

　　“万一发生意外，向我们发出信号，小船向西面转移。”

　　尤林叮嘱了一番这才带着陈得水和陈二虎下了船，嘴上衔着芦苇秆，钻进水里，眨巴眼的工夫，无影无踪了，水面上只露出一段芦苇尖。

　　一根被复线联结的三个战友，像是游龙似的穿波逐浪。

　　尤林游着游着，突然发现有一个脸盆大的亮家伙，游游荡荡的迎面而来，他忙用左手一拨拉，酥地一下像过了电，胳膊都跟着痛起来。

　　“海蜇！”他来不及多想，立即急拐弯，拉了一下绳子，发出信号。

　　陈二虎接到信号，定睛一看，忙一闪身，海蜇贴着耳根子漂过去了，也忙着向后拉了一下绳子。

　　陈得水眼尖手快，一个鲤鱼摆尾，把海蜇甩掉了。

　　侦察组为啥对海蜇这样打怵?这里边可有个说道。到过海边的人都会见过海蜇，它软不拉塌的没鼻子没眼儿，小的像个馒头，大的像倒扣的二号锅，透明的伞盖底下留着一部非常潇洒的黄胡子。

　　凉拌或爆炒着吃，又脆又筋道又香甜。可在海里它却十分讨厌，它的数量多，又随着潮流瞎逛荡，真叫你防不胜防。

　　游着游着，它就蔫不声地荡过来，那部大胡子朝着你的脸、胳膊、腿一划拉，就跟许多蝎子螯了一般，那份洋罪就别提了。

　　轻的火烧火燎，重的浑身全是大燎泡，用明矾水慢慢抹才下去，但也要躺上两天。

　　开始没有经验，用针挑，结果淌了半个月的黄水。

　　二十天来，侦察兵们没少吃它的苦头。

　　现在，三个人中要是有一人被它的那部黄胡子划拉一下，全组就算失去了战斗力，一个人不能动，两个人架伤员，还搞什么侦察?

　　向前潜游了一阵子，尤林冒出水面一看，离狼牙礁只有十几米了，灰蒙蒙的沙滩上，波动着灿灿生辉的浪花勾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切水线。

　　等陈二虎和陈得水跟着上来，尤林压低声音说道：“准备登礁抢滩，抢上去以后，贴着山根向里插。”

　　两个战士像听到了冲锋号，眼睛立楞起来，浑身肌肉收紧，浮在浪头上，准备对着业牙咧嘴的狼牙礁实行猛烈的一扑。

　　尤林一马当先，选好大浪头，像骑手驶驭着干里驹似的纵身一跃，朝着忽隐忽现的礁石顶端扑了过去。两臂伸开一抱，两腿使劲向后一登，身躯就像长了吸盘似的，结结实实地与礁石结成一体。

　　不用说前身被海蛎壳划破无数血口子，随着海浪猛地一撤，他抬起身子窜到礁石前，站住了脚。接着，小陈上来了，陈二虎上来了。

　　他们这时的心情啊，比攀上高耸入云的半屏山时还要美!他们谁都没顾得前身一道道血口子在钻心疼痛，血顺着指头向下滴答，只是回头看看被征服了的狼牙礁。

　　它像打了败仗而又不服输的老将军，喘息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陈得水紧紧抓住高磊的一只大手，轻轻地带着颤音说：“科长，我们胜利了。”

　　“这不过是迈出了头一步。走，向里摸。”

　　尤林说罢，从腰间拔出旁开门匣子枪。

　　三个与山影混成一体的人影贴着港湾左山根向港湾级深移动着，没多会儿，接近了沙滩。他们就地往沙滩上一滚，事先涂着一身防水隔潮用的凡士油，满身粘上沙子，距在地上就都变成长条形沙包了。

　　他们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满耳都是海浪的咆哮声和海风的呼啸声，听不到别的。

　　在兵临城下的军港里，竟是如此肃静，如此平安无事的样子，太反常了，尤林头脑里的弦崩紧了。

　　“鸣……”

　　一阵猛烈的海风刮上来，风声中有电线忽强忽弱地呼叫，是铁丝网吗?

　　一涨潮这里就要落入海底，怎么会把铁丝网拉到这里呢?

　　谁会在落潮时进攻海岛呢?

　　这里必定另有文章，他们便迎着响声爬过去。

　　他们爬了七八步远，发现了一个深沟的进口。一丈宽，一人深，显然是渔民往里行船用的。

　　大的渔港里往往有这样的沟，通到港湾纵深。铁丝网就在沟口拉着，显然为了堵住这条行船沟。

　　尤林心里忽然亮起来，就从这条沟里爬进去。

　　他向担任掩护的二陈投去几个沙粒，等他们靠上来，就在铁丝网下面扒了扒，钻进去了。身下拉出的沟痕，很快被稀糊糊的泥浆填平了。

　　爬到尽头，尤林猛然惊住了。

　　发现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排脑袋晃来晃去，尤林立即感到敌人有了准备，在这里伏击。尤林马上抓起一把沙子，甩了出去下达了紧急撤退的命令。

　　然而为时已晚，陈二虎刚反应过来，敌人打过来一梭子冲锋枪子弹。

　　陈二虎感到左臂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知道负了伤。

　　一刹那间，敌人轻重机枪、冲锋枪一齐响起来，曳光弹在头顶上交织成干百条弧线。

　　“撤！快撤退！”尤林发出短促的命令。

　　后枪声和喊声震动着军港，夹杂着“抓活的”，“抓一个赤色革命军水鬼二百大洋”的歇斯底里的吆喝声。

　　在纷乱的紧急军情面前，尤林率领着两个战士顺着行船沟壁迅速地向外撤退。

　　严峻的战争生活养成尤林善于思考的习惯，无论情况多么危急，他总是能从错综复杂的敌情中找到敌人的薄弱环节，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他一边向外撤着，一边思考对策，在敌人的探照灯照亮以前一定要撤下海，只要一钻进水里就好了。对付有准备的伏击，最好的办法是迅速的撤出战斗。

　　可是，脚下的泥浆没小腿，根本跑不快。

　　突然间，后面的枪声停了。与此同时，前面传来了乱哄哄的呐喊声，有一个连的敌人举着火把、手电压过来。

　　是突围，还是隐蔽?

　　突围，希望很小，隐蔽，海滩不比大山，要找个地方藏三个大活人比登天容易不了多少。

　　“科长，我们冲吧。”

　　陈得水端起了冲锋枪。

　　“科长，我掩护你们。任务需要你，大伙需要你，只要你能突围下海，敌人就算失败了。”陈二虎把手榴弹攥在手里。

　　“科长，你下命令吧！我打前阵，保证杀开一道血胡同！”小陈不肯示弱，想把最光荣的任务捞到手。

　　陆二虎和陈得水两眼直盯盯地注视着高磊那只按在枪把子上的手。他们知道，只要科长把“旁开门”往外一抽，那就是冲锋的命令，每个人都准备跑在最前面，就是冲不出去，也要撂倒他十个八个的。

　　但是，尤林却没有把枪抽出来。他语气十分坚定地说道：“不能和敌人拚!如果我们不能把这次失败的情况带回去，下一组来还要吃亏。隐蔽下来，待机突围。”

　　“光秃秃的，往哪隐蔽?”

　　小陈望着无遮无挡的地形，急了。

　　陈二虎没吭声，他也认为根本没法隐蔽。

　　“这泥浆，不是挺好的隐蔽所吗?”尤林信心十足，“小腿那么深泥浆，足够，就像是猪打溺那样，顺着沟沿往里钻，脸抹上泥。不踩到身上，不准开枪！等潮水上来，随着潮水撒。”

　　陈二虎和陈得水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三个人立即钻进稀泥里去，鼻孔向斜方向张着，就像螃蟹透气的小窟窿眼儿。

　　眼前突然亮起来，巨大的探照灯光柱把港湾照得如同白昼。

　　尤林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儿，只见沟顶上有人来回直跑，向下打手电。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呢军服，佩中校军衔、戴眼镜的瘦家伙停在对面，大口大口地向外喷着烟圈，这大概就是顺海和水生说的那个情报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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