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邺府城的叫花巷位置有些偏，若是从此处走到玉盘街再往东行个一刻钟，都已经能看见浅滩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地理位置，此处馆子里的酒水，向来都卖得便宜。

而此时，就在叫花巷中的一间酒肆内，司马玉正皱着眉头吃着随酒水赠送的一碟子油炸花生米。

“韩兄，咱们方才来的路上，不是有个望月楼嘛？那处看着不错呀，怎的你带我来了这犄角旮旯里？”

虽说这小小酒肆的酒也不错，可他们又不差钱，缘何要往这不起眼的地方钻呢？

韩九兮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正襟危坐在一旁连个眼神都不给司马玉。

待韩九兮思索了一会儿该如何忽悠这大傻瓜，他这才正儿八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好的馆子，往往都在不显眼的地儿。那望月楼瞧着华丽，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你在京城待久了，自然是不知晓这边缘府城藏着的各种妙处。”

司马玉皱眉想了想，实在不明白这道理究竟该从何说起。

菜式卖得好，店家才有更多的银钱可以起高楼呀，这二者本就不冲突的嘛。

他隐隐觉得韩九兮这话似是有些不对，可他却没有证据，只得暂且作罢。

司马玉朝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菜牌看了又看，伸手扯了扯韩九兮的袖子，“那韩兄，此处什么菜式最为拿手？”

韩九兮：“……”

墨北跟在二人身边，听着自家大人信口胡诌，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大对劲。

这馆子……他们原先好像从未来过吧？

方才自家大人带着司马少爷目不斜视地经过望月楼门前，丝毫不看一眼那揽客的小二面上的热情之色。

若不是恰逢这叫花巷有个人提溜着几坛子酒走了出来，他们还压根不知这小小的巷道内竟颇有乾坤。

别说酒肆馆子了，竟还藏着许多手艺人开的铺子，倒是别有洞天。

可墨北到底还是不敢揭自家大人的短，只得默默地站在一旁抬眼看着那些菜牌，想瞧瞧有没有什么可口的。

司马玉坐在简陋的长条凳上，将那少得可怜的菜牌看了又看都快要背下来了，都还没等到韩九兮给自己推荐招牌菜。

他忍不住转头一瞧，却见韩九兮好似压根没听见自己的话一般，正眺目看着不远处的巷子口。

“韩兄……你倒是点菜啊！咱光喝酒哪能管饱？”

司马玉的肚子又叫了一声，面前的这碟子花生米都尽数被他吃完了。

可当他顺着韩九兮的目光朝着巷子口看去之时，却登时就没了想点菜的心思。

“诶？那不是方才我在衙门口遇见的姑娘嘛！”

司马玉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甚至不等韩九兮反应过来，便抬腿走了出去。

……

这会儿急雨已经停歇，闻棠姐弟二人身上的衣裳却依旧湿哒哒的。

加之他们怀中抱着的两只小鹅一路都啾啾乱叫，这一路过来，可是引来了不少人的回望。

“阿姊，前头那条路好像就是叫花巷了！”

闻桑伸手指了指听着一辆牛车的巷道口，一个不慎还险些将大力从怀中脱手掉在地上。

闻棠却远没有弟弟这般激动，她想到方才那掌柜所说，忍不住道：“你听听这巷道的名字，指不定那掌柜的是在阴阳咱们呢。”

闻桑不知「阴阳」究竟为何意，可却总觉得自家阿姊好像不是十分开心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跟在后头朝着那巷子走去。

这条小巷委实是不大起眼，若不是挂出了些展旗，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恐怕他们都要以为这是谁家角门的巷道。

闻桑并不识得太多的字，可这旗子他还是能认出来的。

他的目光快速在巷道内搜寻着，当看见一个客栈标识后，双眼顿时就亮了起来。

可谁知，还不待他兴奋地拉扯一旁走着的闻棠，便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是你呀姑娘！咱们又见面啦！”

闻桑朝着那声音望去，见一个华服公子正站在酒肆的门前朝着他们招手。

“阿姊，你认识那人吗？”

他好奇地问道，却见自家姐姐的面色沉了沉。

“不用搭理，不过是个无聊的人罢了。”

司马玉：“……”

闻桑压根不知今日司马玉骑马差点装撞上自家姐姐的事情，心中满是疑惑，看看他又瞧了瞧闻棠。

就在这略微有些尴尬的时候，总算有一个人出现，将司马玉从呆滞中唤回了神思。

“你们这是……”

韩九兮跟在后头从酒肆走了出来。

见今儿上午还将自己打理得整齐的闻棠，眼下正狼狈不堪地站在面前，他心中颇有些奇怪。

闻桑从没见过司马玉，却知道这韩九兮应当是个官差。

前几日他们在望月楼中之时，这位阿姊口中的「大人」还曾为他们说过话呢。

他偷偷伸手拉了拉闻棠的袖子小声道：“阿姊，不若……咱们报官吧。”

“报官？可是出了何事？”

还不待闻棠开口，韩九兮听着闻桑的话后，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难不成是何处又有人欺负了这姐弟二人？

原本这可是个好机会，但闻棠心中却颇有些顾虑，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被烧毁的屋子，压根就不是他们的。

他们二人不过是占据了原先的村民留下来的破屋过日子而已，既没有房契也没有地契。

既如此，就算报官了又能如何？

且他们当初可是为了逃避徭役从江南来到的鹤邺城，就连户籍都没有，若是官府的人真要认真追究，他们这些黑户可都是要吃牢饭的。

司马玉看着眼前一幕，原本还当是闻棠有些害怕府衙的官差，正想着是不是上前安慰两句。

可韩九兮却早就看出了闻棠的犹豫。

他虽不知这丫头究竟有何顾虑，可自己身为刺史，鹤邺城之内的事情应当是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他温和地笑了笑，沉声道：“有什么事，说出来了方才能解决。先进来吧……”

闻棠听得此言，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只看见了韩九兮那墨蓝色的背影朝着不远处堂中的一张桌子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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