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辞官众人并不意外，可嬴政宣布上任的丞相居然是冯去疾，这就叫所有人眼神都若有若无的瞟向风暴中心的几人。

  可惜，无论是失利的李斯还是意外上位的冯去疾，都是沉浮官场十多年的老手，就是李斯面对煮熟的鸭子飞走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失态，下一秒立刻便恢复正常，叫人瞧不出他的情绪。

  不过此刻，不用看其他人也对他的情绪做了定论，李斯心中若说不失望自然不可能，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李斯都想不通为何陛下会如此对他。

  只不过，大秦是陛下的大秦，官员任免都自有他的道理，李斯没有像是憋不住的小年轻一般闹起来，第一时间回想起这段时间行为，并未有跋扈叛逆之举，陛下也不该对他有何不满。

  比起丞相之位飞走，他现在更关注的是，陛下为何要警告打压他。

  找不到原因才叫人容易乱了方寸。

  冯去疾也没料到居然是他当丞相，不过他并不惧李斯，更何况能当丞相，谁又愿意屈居人下呢？

  大秦的官场流动着一股诡异的静谧，下面的小虾米也明白上面的大佬虽然缄默着，但都在等着对方出错，一个个更是不敢行差踏错。

  嬴政晾了李斯几天，等到今日查阅对方送来关于郡县制完善的方案，便明白他冷静几日终于来试探了。

  李斯的工作能力嬴政从来不怀疑，君臣二人各怀心思，但都先专心将政务处理完，君臣能配合如此默契，也是因为在这方面合得来，俩人都是工作狂加卷王，别的大臣们多多少少都还有厌工情绪，只有李斯沉浸其中并且怡然自得。

  “你有话想问朕？”嬴政沉声道。

  李斯恭敬拱手，对嬴政的脾性有所了解，明白他并不喜欢遮遮掩掩，更何况能主动说出这句话，代表他在陛下那有忌讳，但还不至于被厌恶，心中便安定许多。

  “臣自客卿到现在的地位，皆是陛下所予，愿不愿意给丞相之位，也在于陛下愿不愿意。”李斯说话果然滴水不漏，“只是，臣若是没有会错意，郡县制推行需要臣，陛下当初应当也是愿意提拔臣。只是臣愚钝，不知何处犯了错，这几日更是辗转反侧，恐因愚钝骄横，辜负陛下的看重和提拔。”

  完全不提失去丞相之位的失望，只说不知何处叫嬴政失望的诚惶诚恐。

  若是被攸安听到，都得把扶苏提留过来学习学习说话的艺术。

  别看始皇陛下刚硬威武，但还是爱听好听的话。

  不过也没谁有那种专爱听不好听的话的癖好。

  嬴政对李斯不过是小施惩戒而已，没有要弃他的意思，“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若是李斯真和内廷联系，不会察觉不到他所忌讳的点，更不会在这里和他打马虎眼，只会干脆利落的跪下认错。

  李斯哪怕心中有所预料，但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是被连累了。

  对于将他拖下水的人更是痛恨，他自然不会怪罪警告他的嬴政，只是连累他的人就没这么好的心性。

  “陛下，臣确实不知，可否请陛下为臣解惑？免得臣日夜为此反复难眠。”

  嬴政眼神沉沉看着他，“你掌廷尉之权，又是法家代表，在许多人眼里都是需要拉拢的对象。”

  李斯静静的听着，心中在思考着，不觉得这些筹码加在他身上会叫陛下忌惮，陛下不会是如此容不得人的君主。更何况，比起他，王翦此等在大秦根基颇深的家族才更加值得忌惮，李斯并不认为他能和王老将军相比。

  “李斯，你知道除了刺秦之逆贼，朕最不喜欢什么吗？”

  李斯心里一紧，呼吸都停了一瞬，转而慢慢调整呼吸，尽量叫声音平稳，脑袋急速运转，到嘴的答案却是叫他心里沉甸甸，“不令兄弟，交相为瘉（yu）。”

  他此刻只想知道，到底和是哪位公子，或是哪位大臣如此陷害他。

  陛下最厌恶皇家争权残杀，现在诸位公子年纪不大，野心倒是显现出来，最要紧的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被牵扯进去。

  嬴政没再看他，只是将奏章翻出来，敲打一番便足够，“既然知道，那朕便不用再和你多说。朝堂、内廷、公子，不该联系在一块，你该懂的。”

  李斯都要在心里把人骂死，这可真是无妄之灾，“臣明白，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心思，之前是臣行为不当叫人误会，日后定当恪尽职守。”

  嬴政遂即叫人退出去，继续办公，每日不是在看奏章就是在听臣子汇报，李斯也不过是抽空提点一下。他还要用他，莫要拎不清，有时候朝堂之上，哪怕你没有不该有的心思，可身处漩涡万般不由人，等真到了无法脱身的地步，李斯没有心思也得有心思。

  李斯退出宫殿，出门后望向身边的赵青，察觉出不对劲，赵高呢？

  他心里联想到不妙的地方，赵青笑眯眯的，“小人就不送廷尉大人了，您慢走。”

  李斯对赵青这等近身伺候的人自然不会不通人情的摆架子，但也不会失了气节的谄媚，只是两人对视之间，眼神交涉，“多谢赵大人。往日好似不是赵大人做这事，还未恭贺高升。”

  赵青在嬴政身边伺候嘴自然严，该漏的东西也是有人让他漏的，“多谢廷尉大人，也是小人运气使然，赵高大人受陛下看重，和十八公子亲近，陛下慈父心肠，自然是紧着诸位公子。”

  好家伙，明褒暗贬，一番话叫他说出这般滋味。

  李斯不动声色，“多谢赵大人。”

  他心里明白，转过身并未变脸，只是心中也记恨上赵高，亲近诸位公子？轮得到他一个在陛下身边的近臣吗？

  往日只知道赵高野心勃勃想往上爬，但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他的心气，这么早就下注，还悄无声息的算计了他一把。

  李斯不需要知晓两人是如何在嬴政面前为他美言，只需要明白两人讨好不成反倒是犯了陛下的忌讳，还叫他的丞相之位飞走了。

  这笔帐，可不小。

  不过，李斯倒也松了口气，进宫一趟明白不过是陛下敲打他，不是要弃他，那么一切都不算严重，他李斯走到今日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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