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音没在赵洛家过夜,  吃过晚餐便让他送她去了公寓。

        公寓两室一厅，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苏柠西估计是怕她难过，临走时留了联系方式,  还特意叮嘱一番。

        傍晚。

        天空阴云密布,  暴雨将至。

        顾明音独自窝在全然陌生的空间，四周俱寂到压抑，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遥控器转了一个又一个频道，以往这时候沈予知会在旁边和她说话,  或者带好吃的点心给她,  又或者为她讲题,  明明只是普通的生活，却点点滴滴侵入她整个生命。

        顾明音胸口堵得慌，关闭节目把身体丢在了沙发上。

        任务面板上的恋爱线已经归零,  顾明音望着那灰掉的进度，缓缓点开评论——

        ——男扮女装太恶心了。

        ——啊啊啊啊，我看错他了真是！

        ——艹艹艹,  我现在好伤心，我受到了欺骗啊啊啊，小绿茶你去变性好不好！你变性妈妈还能原谅你！

        ——这种男的死去吧……

        ——也别这样说吧，小绿茶也没对女儿做什么呀？

        ——前面你有病？光是隐藏性别就很恶心了好不,  如果沈予知是男主，那么抱歉,  我会送上月石大礼包。

        ——沈予知要是男主立马弃文刷负挂墙头,  看文这么久第一次被恶心到,  作者你自己看着办。

        评论或义愤填膺或伤心失落,  顾明音面无表情一条接一条看着,  突然间面板灰屏，系统强行关闭评论区。

        系统：[音音，你我都知道小绿茶不是那种人。]

        系统第一次叫她音音，温柔安慰的声音让那电波声听起来不是那般冰冷。

        顾明音当然知道。

        不管出于什么，他对她的帮助都是切切实实的，可以说如果没有沈予知，顾明音还活在不堪的泥泞里，可是他做得越多，那份欺骗越让她难受。

        系统：[音音，你别哭了，我没有双手，你难过也没办法抱住你。]

        系统也很难过，归根到底还是它太菜了，竟然连一个人的性别也没办法识别。

        系统：[等过几天我去买一个升级礼包，保证不会再让你被骗。]

        以前它总是抠抠搜搜不舍得升级，寻思着反正要退休了，要那么好的程序根本没用，现在倒好，摊上大麻烦了。

        系统的口吻逗笑了顾明音，让她的心情不像刚才那样郁闷。

        系统：[宿主，窗户那边好像有东西。]

        顾明音看过去。

        一只彩虹色的小猪佩奇倒映在玻璃窗上，忽闪忽闪，很是喜感。

        她皱皱眉，起身走了过去。

        顾明音住在三楼，俯身看见沈予知站在一棵柳树下，蹲在地上摆弄着脚边的投影仪，小猪佩奇的图像正是从投影仪上搞出来的。

        ……幼稚。

        她想合窗，沈予知立马发现了她，起身跑了过来，高兴地对她挥挥手：“音音！”

        顾明音关闭窗户的手一顿。

        沈予知仰起头，因为紧张的脸色而发红：“我错了。”

        他今天说了很多遍我错了，顾明音早已听到麻木。

        “音音！”沈予知不死心，“我会在这下面一直等你，等你愿意见我为止！”

        哗啦。

        暴雨从天而降。

        一道闪电劈在身后，柳树冒烟，投影仪直接成为一块废铁。

        沈予知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拉开距离，尽管害怕，但他还是攥紧拳头说：“我、我不走！雷劈死我，我也不走！”

        “随便你。”顾明音关了窗，又拉上窗帘。

        沈予知孤零零站在大雨中，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衣领落入后脊胸膛，冷得骨头都在疼。他的牙关不住打颤，雨帘挡住视线，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站得时间久了，双腿有些痛。

        沈予知索性蹲在了地上，片刻他觉得这个场景眼熟，恍惚中一把伞撑在头顶，同时一根烟递了过来。

        沈予知诧愕地抬起头。

        赵墨臣在他眼前，两人大眼瞪小眼。

        沈予知：“……”

        赵墨臣：“……”

        “失恋了？”

        赵墨臣开口的时候沈予知先是慌了一瞬，突然想起他现在是男装，以赵墨臣的眼神根本认不出来。

        “来点。”赵墨臣没有淋雨，那根烟还在他指尖燃着。

        沈予知犹豫几秒，接过烟正要抽，手上的水珠直接把星火浇灭，连同浇灭的还有沈予知心底里的那份希望。

        “……”

        “没事我懂。”赵墨臣早就经历了一遍这种情况，特别地感同身受，不然也不会搭理一个陌生人，他拍拍沈予知的肩膀，索性也蹲了下来，“抛弃你的女人也叫音音？”

        沈予知的声音闷闷沉沉：“……她没抛弃我。”

        赵墨臣：“呵。”

        沈予知：“……”呵你妈。

        赵墨臣：“巧了不是，我那个负心女的名字里也有个音。”

        “？”

        负心？什么负心？

        她根本没给过你心心好不好！

        沈予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忍不住想骂，最后还是忍住了。

        “兄弟我教你，小区门口有卖假人偶的，你买一个支棱在这儿，反正女人狠心不会下来，要是淋雨时间长了会像我一样得……”这种事毕竟不体面，赵墨臣把“老寒腿”三个字咽下去，“还是身体重要。”

        沈予知别开头：“我才不会那样不真诚，音音对我很好，她才不舍得我一直淋雨。你回去吧，我的脑子说你不太聪明，害怕你传染给它。。”

        赵墨臣哼了一声，把伞留下来后倏自上楼。

        看着赵墨臣进入的单元门，沈予知这才想起这栋楼是赵家的产业，而赵墨臣还和顾明音是对门。

        狗墨臣趁人之危怎么办？

        沈予知瞬间慌神，再次气得眼眶通红。

        时间已过很久，沈予知没有□□把伞，固执淋着雨。

        尽管两人没有见面，但沈予知能感受到顾明音的厌恶，这份厌恶迅速取代先前的爱意，化作疼痛将他的心脏一点点缠绕。

        沈予知难受地捂住胸口，指尖颤抖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把屏幕上的水渍擦干，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拨通顾明音电话。

        怕她挂断，沈予知抢先开口：“音音，我要先去个厕所，你放心，我肯定不走。”说完挂断电话，准备去公共厕所吐一下。

        “去买人偶？”

        沈予知又碰上了下楼的赵墨臣。

        他没好气地：“撒尿。”

        “哦。”赵墨臣没有过问，与他擦肩而过。

        沈予知说到做到，从厕所回来继续在楼下等。

        这份心意终于感动了系统，它忍不住求情：[宿主，小绿茶身体不好，再淋下去会坏事的……]

        顾明音朝窗瞥了眼：“他还在？”

        [嗯。]

        顾明音叹了口气，穿上外套拿起伞走了下去。

        当她的身影从雨幕浮现时，沈予知眼睛一亮，身体上的所有难过刹那消散，只剩欢喜。

        他迫不及待跑过去，低头看着她。

        沈予知现在的样子无比狼狈，假发湿成一团，漂亮的脸蛋冻得青紫，唯有那双眼睛像小狗般湿润，淋过雨后更显得可怜无辜。

        顾明音承认，她心软了。

        “沈予知……”

        “的确，我一开始对你别有预谋。”沈予知害怕听到她的拒绝，抢先一步道，“但是……但是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我怕死，但是更怕离开你，音音，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心意从来没有说谎。”

        “你在这里等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些？”

        沈予知点了点头，“就、就这些……”他眼神不安，最后小心翼翼问，“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顾明音垂眸拉起他的手，在那双期待的双眸中缓缓把伞递过去，语气平静：“沈予知，我不恨你，也不讨厌你，可是我喜欢的沈予知是有一个有着长头发，高个子，笑起来甜美可爱，处处为我着想的女孩子。”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上，他看着她，心脏跳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然而你告诉我那一切都是假象。”

        顾明音不舍得对他说重话，她竭尽全力笑得如往常一样：“之前听沈妈妈说你的检查结果很健康，既然你的身体没了问题，你更要好好生活，而不是学赵墨臣那一套，在雨中和我苦苦纠缠。”

        沈予知嘴唇颤抖：“所以……你不要我了，是吗？”

        “你看，我们明明是情侣，你却总说是我不要你。”顾明音说，“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当做我的依附品，我也不希望与我相伴一生的爱人成为我的依附品。如果我不是那位道士口中的命定之人，一开始你还会对我那样好吗？我们还会在一起吗？你还会像现在在大雨中祈求我原谅你吗？”

        沈予知没有说话。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以后和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会想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能救你的命，而不是你真的爱我；你也一样，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所谓的命定之人，而不是全然出于本愿，这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

        “知知，爱是自由。现在你的身体好了，你有了选择的权利，你不用再依附任何一个人，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全然属于自己的人生。”

        沈予知明白了。

        顾明音不是不要他，而是怜惜他。

        她不想让他做那株盘住她的菟丝花，她想让他自己成长，于是主动选择离开。

        沈予知突然也想通了。

        他接过伞，眸色寂静：“顾明音。”

        她应：“嗯。”

        沈予知闭上眼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谢谢你。”

        谢谢她走进生命，谢谢她带来爱情。

        哪怕她不挽留，他也尝尽了世间所有的甜头。

        沈予知没再多说一句话，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削瘦孤寂的躯体很快被雨幕吞噬。

        顾明音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离开，就好像看着她最爱的小恶毒缓缓走出她的世界。

        明音知道。

        她最爱的小公主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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