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那么急着要那笔钱！每次问你什么你都不说！我们知道你需要钱，还是因为你住院烧的迷糊，胡言乱语说的。”

  “还有，你那次住院，明明就是被人打的，都快被人打死了，你也什么都不说，我们都不知道你住院了，还是你许老师报警才找到你。找到你你就说自己是被车撞的，你当我们是傻子么！你快点说！把这些事说清楚！”

  师母用力的晃着我。

  我稳了稳声音，陷入回忆。

  “大三刚开学…是我奶奶病了，尿毒症要换肾，医院通知有肾了，告诉我如果在日期内凑不出钱，就错过了，再等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奶奶那时候情况特别不好，我特别害怕，刚好隔壁油画班的同学…她父亲找到我，说如果我能放弃留学保送名额，再给他女儿画一张画当毕业作品，他就给我钱。”

  我擦掉眼泪。

  “正好…是我需要的数字，我答应了。”

  “你！你糊涂啊！”师娘不敢相信的看着我。

  “我没有办法，师娘，一时间我不知道去哪凑那么多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奶奶没了，我就她一个亲人…”

  师娘擦着我的眼泪“然后呢，你拿了钱不就没事了么！那你为什么后来又需要钱，还把画都烧了？还不再画了。”

  “因为，我做的这个事，被…被一个人发现了，他威胁我，要去学校举报我，那样我和那个同学都会被开除，没有了钱还得罪了那个同学的家长，再没有了毕业证，我…就全完了…”

  “可是那一年，没有人去举报过你呀。”

  我点头“后来，发现我做这个事的人，他说可以帮我，他让我把钱退给那个家长，我照做了，他给了我一笔钱，我答应了他的一个要求。”我甩了下头，把脑子里恶心的画面甩掉。

  “你答应他什么要求了？！是不是和你后来手上的伤有关！”许老师低头看着我。

  我点头。按住我的右手不至于让它抖得厉害。

  “是他把你的手弄成那样的？！你那时候身上时不时就有的伤也是他弄的？也是他把你打成那样的？你都快被他打死了呀！”师娘心疼的看着我。

  我摇头“手是我自己弄伤的。身上的伤是因为我弄伤了手，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他…出气…”

  “你放屁！！你的手最严重的时候都骨折了！那能是自己弄的？！”许老师生气的看着我。

  “我能！“我抬头坚定的看着许老师，我咬牙忍着眼泪。

  许老师看着我的眼神，他从不信到震惊“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溶月啊！那得多疼啊！为什么啊你。”师母两只手都握着我的右手揉着，仿佛在缓解我的疼痛。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安静的画画，不被骚扰，我不想放弃，不想放弃，我也不想放弃…”我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像是当时的自己在和自己说着。

  “疯子！手都那样了，人都烧晕了还想着画画！怎么骂你拉你都拉不走，真是个疯子。”许老师躲开我的眼神，转身抬手捂着眼睛。

  片刻。

  “他除了打你还对你做什么了！告诉我那混蛋是谁！”许老师转过来看着我，湿过的眼睛已经开始冒火了，声音都抖了。

  我摇头“许老师，我不能和你们说，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不止有钱，不是你们能帮我解决的人，我不能连累你们。”

  “所以，你就为了一个混蛋放弃了画画！烧了所有的画？！”

  “是，我求你们帮我弄那笔钱，我想还给他。结束和他的交易，可是，后来我明白那个人他不要钱，钱对他来说没有意义，所以，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我那个时候如果不摆脱他我会更讨厌我自己。后来，我发现那个人只在乎我的手和我的画，所以我就只能…只能…赌一次…”

  我闭上眼睛，眼前烧起熊熊的烈火，脑中是那个男人的哭喊，我眼泪又止不住了。

  “你这个傻孩子！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想办法，他就是再厉害又能怎样。你可是把你自己的前途都断送了。”

  “前途…”忍不住笑了。

  我看着师娘“师娘，如果不是因为我奶奶还需要我照顾，如果我家里就再多一个人…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师娘看着我的眼神，她愣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她搂住我“溶月啊！不能犯傻啊傻孩子！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才多大啊！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来找我们帮你！为什么呀！”

  我搂着师娘。

  “那时我没有办法，师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能帮我…他祸害我就算了，我不能把你们都搭进去！”

  师娘紧紧的搂着我，她缓了片刻。

  “然后那个人就没再缠着你了？”

  我点头“我在他面前把画都烧了，我本来想把我的手一起烧了，后来他妥协了，只要我不再画画，不再伤害我的手，他就不会再找我了。”

  “你！烧你的手了！你！疯了吗你！”师娘紧紧的握着我的右手。

  “和疯子比高低，只有更疯才能赢。”许老师无奈的笑了下“我平时教你那么多，你听不进去，只记住这句玩笑话了是么。

  许老师转身背对着我，点起烟。手有些抖。

  “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哪来的这种人，又怎么知道你的？”

  我看了眼许老师，我摇头“不知道…”

  “那你之后，大四一整年你都去哪了？我们在学校也找不到你。去你家也不见你。你就跟消失了一样。”

  “那一年，我…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过的了，真的忘了，我努力回想过，只能想起来一点，好像一直在疼，不知道哪疼，吃了好多药，大概就是一直在生病，然后睡觉…照顾奶奶…具体的想不起来了。”我擦干眼泪。

  “怎么可能想不起来…一直在生病么…”师娘眼圈红红的看着我“唉…算了，那你现在还画画吗？就是不出作品示众，你自己画吗？”

  “前一阵子，工作的时候，我尝试过一次，但是不行，画画的时候手一直在疼，疼得忍不了。”

  那次在片场，我骗所有人说是热的出汗，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疼的。

  “孩子，你这手现在好好的，没伤啊！”师娘翻着我的右手看着。

  “她那一年，每次把自己的手搞伤，程度轻的就画小幅的画，程度重的就画大幅的画，我现在明白了。忍着那种疼画画，才会说自己忍不了了…是个人都忍不了…况且她坚持一年那么久…这种记忆会成为肌肉上的记忆。”许老师吐出烟，看着我。

  “溶月，那你这是还病着呢，去看心理医生了么…”

  我摇头“心理医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只能靠我自己去解决…我需要时间…”

  “那…你今天来，是不是已经决定什么了…”师母眼睛里闪着光盯着我。

  我看了看师母，又看着许老师“许老师，如果，我重新画画，你…你还愿意继续当我的老师么。”

  许老师看着我，眼神不明不暗，许久，烟在他的指间烧完了，他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我的眼前又模糊了。

  “师母，对不起，我没想过伤害你们。我知道你们是真的对我好，但是当时…”

  “溶月，那些事不想了，都过去了，既然决定重新画画，那就重新开始，你还年轻，以你的才华什么时候都不晚！你只要过了自己那一关。”师娘拍了拍我。

  “许老师…”我看了眼师娘。

  “他！他那我去说，再说了，刚才他没拒绝你啊！他不会拒绝你的！我了解他！”

  “好了！快起来，地上这么凉，原来你上大学的时候我说你你就不听，现在都是大人了，还喜欢坐地上。臭毛病！”

  “不是我自己坐的，是许老师他推…我…”我抬眼看着师娘，

  我俩都忍不住笑了。

  师娘笑着怼了怼我的头“又开始频上了！这才是我们的溶月！”

  师娘用手指拨着我额头上的碎发。

  “哎呀，我好久没看见我们溶月了，还是这么漂亮，笑起来多好看。真是…真是想死个人了…唉呀，怎么受了这么多苦，你说你有才华就行了！偏偏长这么好看干嘛！！那不就容易招来坏人么！”

  师娘说着又哽咽起来。

  “哎呀哎呀，怎么又说到这上头去了，不说了不说了。”师娘擦着眼泪摆了摆手。

  我笑着看着师娘，眼前也不由的模糊起来“师娘，下一次我来见你们，会带着作品的，你和许老师给我点时间，等我。”

  “行，我和老许一直都相信你！你看你许老师，嘴上硬的不行，但你这位子他从不让人碰！他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师娘帮我擦着眼泪“不哭了，不许哭了！”

  我点头收拾好眼泪，看着许老师的椅子。

  片刻。

  我把地上的饭包捡起来，掸了掸，递给师娘。

  “师娘，你去找许老师吧，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再去个地方。”

  “你自己吗？”师娘担心的看着我。

  “嗯！那地方我必须自己去。”

  我想了想“师娘，我结婚了，下次我会带着爱人一起来见你们。”

  师娘眼睛一亮“真的？他人好么？对你好么？”

  我点头“他特别好，这次我能鼓起勇气回来，也是因为有了他。我…想变得更好，那样，才能配得上他。”

  师娘笑了“我们溶月，在我和你许老师眼里谁都配不上你！你不知道！我看你总是一个人，我当时还担心来着，想着学校里有这么多好的男孩子给你介绍介绍，结果和你许老师看来看去，觉得谁都配不上你！简直比给我们自己女儿找男朋友还苛刻！”

  我笑了。

  “哎呀！好！真好！我们等着你们来！下次见就都是好消息了。”师娘拍了拍我。

  走出学校，上了车，告诉司机一个地址。

  天色已经暗了，正好，我烧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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